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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第二卷
大時代的故事
( 藍梅姑姑--雪梅的角度 )
烽火姻緣
我與辛哥, 蓉芳( 珩 )大嫂, 和大嫂的大姐---志芳姐我們四個老人,從常州坐上京滬火車回上海, 每個人的心裏個個都激動不已!
我們的思緒隨著火車不停的往前追趕著, 彼此回憶著….訴說著…..那已離我們遠去的歲月, 那因大時代的洪流而被沖散了的親情, 這個時候, 我們的心又沿著火車的軌跡彙聚攏來, 一同追往遙遠的過去! 啊! 我該從何說起呢? 我一邊回憶著, 一邊看著窗外的江南美好景色, 漸漸地……漸漸地掉進了----
1937年, 那年我十八歲, 正逢抗日戰爭初期, 為了躲避殺人不扎眼的日本鬼子, 我爹娘帶著我和大哥----鐵衣, 大哥背著剛滿兩歲的侄子---天兒, 領著從常州城裏嫁到我們----戚墅堰鄉下來的----蓉芳大嫂, 以及二哥----藍辛一起往西逃難!
當時我的一隻右腳踝從小因爬樹撇拐過, 受傷後一直痊癒不了! 我的腳踝幾乎已經腐爛得千瘡百孔, 寸步難移, 卻仍必須拄著拐杖跟隨著家人逃命啊! 渡河灘! 走山路! 擠板車! ……背後隨時會有敵人的子彈瞄準著我們得時時提著心, 吊著膽子; 頭上不時會有鬼子的飛機劃過, 生怕會在自己的跟前下蛋! 逃難的日子真是千辛萬苦哇! 我們時時刻刻在槍林彈雨中僥倖活命, 日日夜夜都會擔心被槍火、炸彈送命; 又生怕被人搶劫、殺人、奸掠, 過著朝不保夕, 失魂落泊的巔沛流離生活 , 好不容易全家逃到了江西的九江, 當時我的腳踝像蜂窩一樣, 每個窩洞裏都不時的流著膿與血, 我再也動彈不了了!為了我的腳, 全家暫時的住了下來! 娘說這病叫做--車怪俎! 就在我無<腳>可走之下, 爹娘變賣了身上僅有的手飾, 把我送進了當地的40後方醫院去急救! 因為住院, 我邂逅了年輕有愛心又有耐心的主治醫生-----詹大夫, 他極用心的專研著我這稀有的足病, 最後他很有把握的對我說:
“ 你不用擔心了! 這是一種毒瘡叫--蜂窩瘡 ! 經長期的葡萄球菌感染, 變成了--<蜂窩織炎>; 這種病只要打大量的青黴素( 當時的抗生素又稱謂: 盤尼西林 )就能治好的! 不必鋸掉你的腳放心好了! “
就這樣經他細心的為我醫治, 原來已不抱希望的我, 竟然起死回生奇跡般的出現. 我的足病逐漸有了起色, 真的能免去鋸斷我小腿的危險。
國難當頭, 還能遇到這樣有耐心的大夫還真不多啊!尤其詹大夫在如此兵荒馬亂的日子裏! 能給我這麼奇跡般的照顧與費心醫治, 感恩之情, 讓我無以回報! 因此, 我心甘情願的以身相許! 嫁給了-----有愛心又有耐心的-----詹大夫!
我的腳就是這樣被治好的! 幾十年都過去了! 從來沒有再犯過! 走路也沒受影響; 只是現在我的腳踝看起來還有一個個的凹洞呢!
當時, 我的鐵衣大哥一心支持抗戰到底, 他投筆抗日的決心堅定, 準備帶著親人繼續往大後方去, 當時二哥-你已在江西成了家, 並找到一份難得的技師工作! “ 我看著眼前的三個人回憶了這段烽火姻緣! 二哥也被往事拖了過去
“是的! 那時我在江西遇到了跟我一起做研究工作的----鳳儀, 是一個有知識又聰明的女孩子; 我們在九江結了婚! 當時能找到一個自己喜歡的女孩子和一份理想的研究工作! 多麼不容易呀! 何況鳳儀是江西人, 她有了身孕! 她娘家的父母是捨不得她跟我去逃難的! 所以我們留下來了不走了 。”辛哥很認真的跟我們補充著
“ 是啊! 我在江西也有家庭了, 尤其詹大夫的工作就像是一個後勤的生命線, 雖然時時都擔心日本鬼子會打到九江來, 我們要逃也都不可能再跟隨大哥逃到大後方去; 那時, 我跟大嫂 二嫂我們三個婦女尤其都有了身孕, 商量結果! 我的爹娘也為了減輕大哥的負擔,爹娘又放心不下即將臨盆的我跟二嫂, 不想繼續逃往大後方去, 決定留下來陪我跟二哥留駐在江西了; 大哥也考慮到父母不宜再長途跋涉的跟他過逃難的日子! 因此我們的爹娘便跟著二哥和我留在江西, 直到抗戰勝利! “ 這時戰爭給親人帶
來的無依無靠, 那種不安動盪的心態彷佛又回到了我的眼前!
“ 我想起鐵衣妹夫當時還帶著我們的娘一起逃難的! 你們還記得嗎? 蓉芳妹! “ 一直在聽我們回憶的志芳大姐插了進來!
“ 啊! 是的呀! 我們娘可喜歡鐵衣呢! 鐵衣也很孝順我們的娘!無論如何鐵衣也要帶著我的娘一起逃難! 我娘跟我們逃到了漢口! 娘就走不動了! 我的小弟正巧也逃到了漢口! 娘就留在漢口跟小弟住在一起“ 大嫂一邊回憶著! 一邊用手絹抹著眼淚
“ 大嫂! 你跟大哥當年帶著天兒, 是怎麼逃到大後方的呢? 說說您們走後的那些日子吧? “ 我真的想知道我們當時分手後的日子!
大後方的生活
1938年, 自從我們離開江西以後, 繼續往西去, 當時我懷著快七個月的孩子, 帶著我們的---天兒, 一家四口繼續逃往大後方去,輾轉來到了----貴陽, 我在貴陽省立醫院產下了----梅梅, 鐵衣給她取 < 梅 >這個單名, 一方面因為姑姑的名字叫雪梅! 寓意著越冷越開花的精神! 之後鐵衣把我們母子三人安頓在貴陽, 獨自去了遵義! 好在有鐵衣同志們的眷屬也都住在一起, 彼此還算有照應! 鐵衣在遵義做了許多抗日宣傳的工作! 那時遵義是各種文化人才都彙聚一塊來抗日的重地!當年鐵衣為抗日宣傳獻出了他的熱情與藝術才華! 他為全民抗日畫了許多巨幅的廣宣油畫! 畫了幾十幅油畫寫真, 高掛在遵義的十字街頭宣傳抗日, 並且為支持抗日, 還準備要舉辦一次義賣活動! 鐵衣尤當年名散文兼漫畫大師-----豐子愷先生還特為他寫了一篇論鐵衣畫風的序! 豐子愷非常讚賞鐵衣他那枝寫實的畫筆, 畫出人人親眼目睹的戰亂逃亡的真實慘像, 來喚醒沉睡了的中國人團結一氣, 共同抗敵; 這段時間, 是您們大哥藝術的巔峰時期; 在油畫上有著輝煌的成就! 他的藝術是與抗日有著密不可分的; 像抗日國畫家----豐子愷 梁鼎銘 梁中銘 梁右銘三兄弟….. 等, 諸多的文化人都聚集在遵義這個地方! 當時在遵義形成了抗日畫家們創作的巔峰時代!
但是我卻帶著孩子留守在貴陽! 隨後我又懷孕了, 那時我在貴陽隨時仍會受日本鬼子轟炸的驚嚇! 時時要躱警報; 躲進防空洞裏! 鐵衣放心不下, 為了我們的安全起見, 鐵衣設法將我們安頓到重慶大田灣的山區裏--是一個日本鬼子飛機不會捨得投炸彈的地方去避難! 鐵衣這才全心的投進抗日的行列中!
那山區裏的住家是一個茅屋社區! 每天喝的水要靠勤務兵幫忙從山下挑上來的濁水, 我還得用明礬淨泡後才能飲用! 我在重慶生了老三-----藍白, 鐵衣為了中央的培訓工作, 挑起了更繁忙的文宣工作; 從此鐵衣因公而忘私很少回家! 直到日本人投降!
勝利返鄉後, 回到老家才得知公公在江西落難, 不知去向, 再也沒有回來!......” 容芳大嫂說著說著我們隨她的眼淚水又不聽話的滾落下來!
我們終於完全明白了大哥一家在抗戰期間自從在九江分手之後的那些年是如何度過來的了! 我又接著問說:
“ 大嫂! 您們去到臺灣的這些年可好嗎? 我們也一無所知啊! “
半世紀的海外情
“ 辛弟後來你也有了兩個孩子, 跟弟妹一起仍留在九江工作未歸, 聽說只有雪梅你一家人陪著婆婆先回到戚墅堰老屋, 等我們勝利返回老家時, 你已經是快五個孩子的娘了! 後來我們要去臺灣, 要想讓娘跟我們去臺灣! 但是娘不願再離開老家四處奔波了, 決定永遠守在家裏!“ 大嫂回憶著說! 我不由得插嘴說：
“ 是啊! 老詹就跟我在老家開了一間小診所! 那時孩子一個接一個也需要娘幫忙照顧啊!......” 我說完, 大嫂就開始跟我們敍述著她早年在臺灣的生活!------
“ 1946年十月, 我們一家人從上海乘大輪船飄洋過海的來到完全陌生的臺灣; 臺灣是一個島, 我們在基隆下了船; 坐火車去了南部的高雄。
鐵衣去臺灣, 是被公家派去臺灣接收的人員之一, 那時候臺灣剛剛光復不久; 還有許多日本人還沒有離開, 臺灣人受了日本人的管制有七十年之久; 能上學讀高學歷的孩子少之又少, 他們是很期待我們的到來的, 我們被分配在一棟日式的公家眷屬宿舍裏, 鐵衣從此封了畫筆生涯, 改換任人事的行政工作”這時候一直在旁傾聽的志芳大姐開口說:
是的!鐵衣自從去了臺灣從油畫筆改了文化筆的工作！梅梅跟我來信提到鐵衣年輕時送給我的兩幅油畫！她想跟我要一幅回去做紀念呢! 妹妹您來我家選一幅帶回去臺灣給梅梅吧！我知道鐵衣封筆了!真是可惜啊!"
那時候, 孩子們確實沒有就近的學校可以讀書, 天天只顧玩耍; 我心裏很著急! 孩子沒有書念是不行的, 而且公司裏來的員工子弟也越來越多了! 為了解決孩子們讀書的問題, 鐵衣一再的要求公司為員工的子弟們學習著想; 在社區裏開辦<台堿子弟小學>; 這樣才解決了孩子們的讀書問題! 而鐵衣卻兼做了第一任台堿子弟小學的開創校長。
三個孩子就是在-----前鎮這樣一個相當於世外桃源的社區環境中長大的! 他們都愛唱歌! 甚麼歌都會唱! “ 大嫂說到這裏讓我回想起天兒小時候的事來; 我說:
“ 是啊! 我記得的! 天兒喜歡唱歌. 我們逃難時他就很會唱歌了! 抗戰勝利回老家時, 我們也都聽到過他唱的國歌呢! 天兒從小就得人緣! 討人喜歡的! “ 大嫂繼續的回憶著。
“ 奇怪的是三個孩子在畫畫上也都與眾不同; 時時會冒出繪畫的天份與興趣來; 可是鐵衣卻一再的禁止孩子們唱歌 畫畫! 他口口聲聲的希望孩子愛讀書, 尤其他在公司裏為員工子弟們每學期都要辦子弟們的獎學金! 而我們家三個孩子的成績就是拿不到獎學金! 所以鐵衣更是不喜歡孩子往藝術方面發展! 他總跟孩子說:
“ 你們千萬要記住! 不能學藝術, 學藝術註定會餓死的!......”
”啊!鐵衣這樣說很可能是在抗戰期間受到了刺激與挫折; 我能想像得到國難當頭, 他要畫油畫想買油彩跟畫筆, 都是非常不容易的！何況他不比那些國畫家 漫畫家們只須要有墨汁就能快速的創作!不知道是不是這樣啊....." 辛哥點著頭直說:
" 姐姐分析的很對很對! 應該是這個原因的! ”大嫂的話還沒說完我門繼續看著大嫂一臉期待的表情。
”後來藍天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 先去服了三年的兵役; 服役期間很受部隊的器重, 他尤其很懂得人際的關係, 很會辦事情; 很能跟人溝通解決別人的問題; 所以他一點苦也沒有吃! 鐵衣一邊要他北上進補習班學習; 一邊讓他半工半讀的讀完了大學,而且進了公家機關! 拿到了鐵飯碗! 他找對象很快就找到了----譚心! 他們都在同一個機關工作; 所以兩夫美天同出同進了一輩子! 應該說是一對很恩愛的夫妻! 他們生了兩男一女! 每一個孫兒孫女都是我一手幫忙帶大的!尤其我一手帶大的兩個孫女安安跟家家都是孝順的好孩子! 她們對我比對她們的娘都親呢!
小白長大當了軍人! 他做到上校就退伍了! 他的生活比較刻板些! 不懂得怎麼談戀愛; 經過媒人介紹, 三十幾歲才結的婚; 娶了一個浙江女孩--- 婷婷! 也是一個很懂事又貼心的好媳婦。
小白一家原來一直跟我們住! 他的兩個孩子也是我幫忙帶大的! 後來鐵衣不喜歡人來人往; 慢慢朋友就不上門了! 鐵衣漸漸得了老人癡呆症! 日子過得糊裏糊塗的。
後來天兒跟梅梅把我跟鐵衣接來他們家隔壁住, 這樣方便輪流照顧; 最後大家都沒法了, 我也吃不消他的癡呆異常行為; 最後只好讓他進安養院去托專門人照顧, 在強強結婚後的第十天去世! 只活到78歲啊!
喔! 原來我們思念的大哥是這樣離開人世的! 真遺憾啦! “我們聽了都不勝噓唏起來!
“ 梅梅是女孩子, 當年鐵衣鼓勵梅梅讀師範; 出來可以教書又有寒暑假! 對女孩子是很適合的工作; 梅梅倒是很聽話, 進了師範學校! 畢業後也跟大姐一樣, 從事教育的工作! “ 這時大嫂點到志芳大姐, 大姐有了反應; 她說:
“ 是的! 我已經跟梅梅通過好幾封信了! 我們都很熱愛教育工作!我們是知音! " 辛哥好奇的問著:
“ 大嫂! 人們都說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 那您你跟大哥又是怎麼找到這樣一位好女婿的呢? “
“ 喔! 有根的確是個難得又體面的好女婿! 他是天兒公司裏的同事! 天兒帶著有根回家過年認識的! 鐵衣對有根這個女婿相當的滿意! 他們也生了三個孩子! 兩男一女! 強強出生後; 也是我幫著帶到兩歲的; 他們都在上班嘛! 哪里有空自己帶呢! 就是梅梅的教育太新式了, 說甚麼要生一個自己理想的孩子! 嗨! 誰叫他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了呢!她就跟她老子一模一特色的就只知道寫寫寫! 不然就整天抱著書看個沒完了。“大嫂的心就如同繡花的針啊!
“ 巨集巨集怎麼啦?! “ 我們異口同聲的反應著; 大嫂又接著說:
“ 梅梅一向是聽話乖巧的女孩! 不知他聽了誰的話! 說甚麼要讓巨集巨集一出生就接受開放的教育! 要放棄所有傳統的坐月子規矩和養孩子的傳統方法! 看吧! 她把巨集巨集搖籃放在視窗, 生下來也不給她打包! 害得巨集巨集在月子裏就著涼生了一場大病! 差點要了命 !“ 大嫂很激動的說著這件事。
“ 噢! 原來是這樣! 我很同情巨集巨集的這場大病！結果呢? 結果呢? “ 我們都急著想知道後來的答案。
“ 結果巨集巨集得了肺炎, 因為吃了連徾素! 耳朵有點重聽! 所以巨集巨集書讀不好了! 只好替人做做小工! 沒常性, 沒甚麼多大出息啊! 但是, 強強就比巨集巨集強多了! 他學的雖是美工! 卻有他公公的藝術細胞與天份! 現在他在臺灣自創事業; 開了一家攝影公司! 生意倒是很不錯的! “ 大嫂認真的跟我們訴說著, 我們都認認真真的傾聽著大嫂的心聲! 最後辛哥感歎的說:
“ 嗨! 這樣看來! 巨集巨集的未來會怎樣? 只好讓他自己去闖了! “。
兩幅畫的故事
兩幅畫的故事
此刻志芳大姐好像也追著火車的軌跡回憶著! 眼睛不時的望向車外! 她已是七十六的高齡人了, 但是她的氣質, 她的風韻, 說話得體在在是我們心目中仰慕的; 我知道她正在理著留在她心坎裏的一團亂了的思緒,尤其是留在他手邊的那兩幅畫的故事! 我們都沈默的等待著! 終於志芳大姐開口了:
“ 1934年, 我21歲, 已經在農村教了好幾年書了; 獲得了不少的教書經驗; 我從一個鄉村老師, 好不容易轉到了城裏! 離開了農村; 被教育局派到離家不遠的覓渡橋小學去當一個代課教員; 為了能早一點成為正式的教員, 我把在鄉村累積的寶貴經驗都用在我的課堂裏, 所以我教出來的班級出了名; 我的學生聰明活潑, 能說善道! 更能循規蹈矩! 尤其受到教育局裏的督學們看重, 準備一有空缺最先提升我為正式的教員; 那時我的班級離校門口最近, 當我在課堂裏上課的時候, 我經常發現有人在教室外面的拱門邊躲躲藏藏的在朝裏面窺看, 我覺得奇怪, 他為甚麼總鬼鬼祟祟, 躲躲藏藏的呢?
好奇心讓我澄清了他是誰了! 他就是新從上海藝專來我們學校教美勞的藍鐵衣老師! 原來是他! 我看他總是朝我教室裏張望; 像是在看風景!又像是在看精采好戲一樣的不時會手舞足蹈起來! 他這樣的動作讓我心裏很是不安! 要是讓別人看見他總在我教室旁門邊手舞足蹈的不給人說閒話也會說笑話的呀! “
哈哈! 事隔都已半個世紀了! 大姐的臉還會紅呢!我開玩笑說:
“ 以我看, 我家大哥當初最先看上又欣賞的是大姐你唷!“
“ 是啊! 假如是我! 我也會躲過去東張西望的! 大姐的教學一定相當的精采! 不然我們大哥不會這麼大膽來冒險的! 要不是有這一段因緣! 我們大嫂怎麼會認識我們的大哥呢! “ 一向生活嚴肅的二哥竟然今天也風趣起來了呢!
“ 可是我是一個正派的老師! 我怕人說閒話! 尤其我已經訂了婚! 我更要對我的人格負責! 所以我為他的這種冒失又無禮的行為感到非常的難堪! 我總想像他一定在想動我的腦筋了! 我非得讓他死了這條心不可! 這怎麼辦呢? 於是我想起了我的容芳妹妹! 她正在為自己的<指腹為婚>的婚約鬧得死去活來呢!
而藍老師看起來長得確實還真的很體面的, 平心而論我並不討厭他! 他的教學我也觀摩過; 他教學生畫畫對我也很受啟發的! 確實是一個有才華的好老師; 所以我找我的學年領導, 請她主動找藍老師, 跟我妹妹做媒吧! “ 說到這裏, 我們的眼睛同時都望著我的大嫂! 大嫂很自然的接下了她姐姐的話頭說:
“ 我跟鐵衣的結合, 是經過自由戀愛而結婚的, 當時舊社會的人都是受傳統教育的人, 對 <自由戀愛>都堅持認為是一件極不道德, 且不能理解的壞事情, 我們的自由戀愛幾乎轟動了整個常州市, 我們常州人特別講禮數的; 一定要懂規矩的; 不能違抗長輩的話;何況我出生在這樣一個書香門第的傳統大家族裏呢! 由不得子女有背叛爹娘或是有任何背棄信約的行為發生! 但是, 我是家中的老二, 細胞裏好像天生就充滿了叛逆的激情!
誰知道, 我娘在我還沒有出生之前, 就替我做主與我家一個遠房親戚有了<指腹為婚>的婚約 , 當時我娘與我的遠房表嬸同是懷孕婦女! 住在一個弄堂裏! 感情如同姊妹般的親愛, 有一天, 她們都頂著似西瓜般的大肚子坐在天井裏一邊曬著太陽, 一邊打著毛衣, 一邊聊著天! 彼此指著對方的肚子做了約定: 如果生的正是一男一女, 那就結為親家吧! 這可是門當戶對, 親上加親的美滿好姻緣呢!
因此, 在我出生後不久, 雙方都信守此約, 接受了隆重的聘禮!也就是說我還沒出生,爹娘已經替我做主把我許配給了我遠房的一個表弟! 這可以說是江浙一帶一向很實興傳延這種特有的既親上加親, 又門當戶對的難得好姻緣!
因此, 在我出生後不久, 雙方都信守此約, 接受了隆重的聘禮!也就是說我還沒出生,爹娘已經替我做主把我許配給了我遠房的一個表弟! 這可以說是江浙一帶一向傳延下來特有的既親上加親, 又門當戶對的難得好姻緣!
當我越來越大時, 我才懂得我已有一個與我同年的丈夫在等著我長大好擇日過門, 但是! 我對那個見人不會說話! 不拘言笑! 看來木訥得沒有一點讓我心動的感覺! 我真的一點都不喜歡他, 我怎能嫁到他家給他家做媳婦呢? 我心中異常的不甘願哪! 這種不開心的婚姻一直悶在心裏, 於是我得了一種病, 這個病會讓我坐在馬桶上突然昏厥過去如同死去一般, 什麼醫生來把脈都搖頭說無法醫治我的病! 都說這是心病! 要用心藥醫才行!
那時我已是個十七八歲的大姑娘了, 為了幫忙家計, 我在常州的電話局裏做接線生的工作! 而電話局就在覓渡橋小學的附近!
我的姐姐志芳他十二歲開始, 為了能讓我們四個弟妹上學! 甘願犧牲了自己的讀書機會! 來減輕母親的經濟負擔, 大姐答應到一個大戶人家去做家庭老師, 大姐很會教孩子, 被那家的外婆看中了! 有心要給她麼兒子牽線鼓勵他們先訂婚再交往 ! 之後, 姐姐為了能正式當老師, 志願下鄉去學習, 她設法調回常州來! 就是要準備完成她的終身大事!
姐姐先在覓渡橋小學做代課教員, 因為她教書教得特別的出色, 後來被學校聘為正式的教員, 這個時候,鐵衣在這個小學校裏任美勞老師, 見到我姐姐 , 對我姐姐非常的愛慕, 對姐姐的教學尤其欣賞, 經常在我姐姐教室外的一個拱門邊徘徊, 不時的要窺看我姐姐上課; 姐姐對這個年輕老師日日的窺視心裏感覺不安, 所以想到她的妹妹---- 就是我! 對指腹為婚的婚約正生著心病, 何不將這位老師介紹給我妹妹呢! 說不定妹妹會滿意, 因而得到幸福! 她很快就能藥到病除了!
有一天, 我準時三點半從家走路去電話局上夜班, 去上班的路上都會經過覓渡橋小學的大門口, 那天我正打從門口走過, 發現有一位年輕人, 穿了一襲長袍, 瘦高個子, 他看來像一根電線木杆一樣的立在電線杆下面,直朝我這邊望著¸ 我心裏在想: 我每天都經過這裏! 怎麼從沒見過這樣一個高人, 他從那裏冒出來的呢? 好奇怪!? 他幹嘛老盯著我看呢?
就這樣一個印象, 走過也就過去了, 沒把他掛在心上!
到了晚上, 我接到一通陌生人打來的電話:
“ 喂! 你是郁蓉芳小姐嗎? “
“ 你? ……你是哪一位? “
“ 今天下午三點半的時候, 您是不是經過覓渡橋小學門口? “
“ 是的? 你怎麼知道? “
“ 我正好站在一根電線木頭下, 看你走過去? “
“ 你…..你…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我的電話? 你是誰? “
“ 我? 我是藍鐵衣老師, 我跟你姐姐是學校同事! “
“ 我姐姐? 鬱志芳? 喔! 你……站在電線杆下的那位是你嗎? “
“ 是的! -----“
喔! 原來你是我姐姐的同事! 姐姐怎麼沒告訴我?
就這樣我們像接上了電插頭似的, 電線的兩頭開始了一千零一夜式的夜談,藍老師還真的會說, 他的那些有趣的花言巧語讓我忘了自己在上夜班 , 忘了他該休息; 漫漫長夜! 突然感覺一下子就天亮了! 在座的同事們個個都取笑我們被自由戀愛沖昏了頭! 都給他取個外號叫----談天說地!
“ 喂! 蓉芳! 你的談天說地又來了! 快接! “ 章麗麗是個比較新潮派的女孩兒!
“ 我不是蓉芳! 蓉芳今天生病了! 他沒來上班呢! “ 王欣總是這樣作弄他!
“ 蓉芳! 你別聽他的甜言蜜語! 這種男人都不是個好東西! “ 不敢突破自己婚姻的李小晴! 總認命的這樣警告我!
當年不知我的勇氣哪里來的? 我真被談天說地的甜言蜜語給填滿了, 再也聽不進任何人的話了!
我跟鐵衣談戀愛, 很快就傳開了! 家族的人也都知道了! 我的未婚夫家也聽說了! 這還了得? 風風雨雨議論紛紛個沒完沒了了! 我見母親的壓力不小, 可是為了一生的幸福; 我仍吵著要我母親解除指腹為婚的婚約! 看來當時可真是難為了我娘啊!
我們娘在此兩難的逼迫之下! 做不出任何的決定, 娘只好去找堂叔公商量! 自從父親過世之後, 尚能站在我媽立場說話, 又肯雪中送炭的只有堂叔公了! 堂叔公平時也最疼愛我, 對我的戀愛與退婚的心願極表同情! 他尤其擔心我那會死去活來的毛病; 因此, 他招開了一個家族會議, 竟為我戳破了傳統! 抗拒了祖先立下的規矩, 支持我退婚! 理由是: 解除了上一代的婚約, 他能保證, 我從此不會再生死去活來的病了!
我終於退了<指腹為婚>的婚姻! 跟有情人終成了眷屬, 這種自我選擇的婚姻可說是跟當年的傳統婚姻起了很大的家庭革命! 姐姐先我兩個月重建家園, 在那個時代, 我們姊妹倆的婚姻故事也可以說在常州城裏開了婚姻自由的先例! 當時竟成為常州城裏人們茶餘飯後批評談論的熱門話題了!
“ 聽到嫂子說到這裏我不由得打趣的補充著說:
“ 啊哈! 就因為這個 < 有情人終成眷屬 >的故事, 才使我們有了一個從城裏嫁到鄉下來的大嫂呢! “ 說著說著志芳大姐又接下了這個話題!
“ 鐵衣為了感謝我這個大媒人, 獲得了我妹妹的芳心! 趕著我的結婚大禮之前, 他每天一大早跟每天黃昏時刻, 他就帶著畫具和油彩上天寧寺去寫生; 他一共畫了兩張油畫, 一張是天寧寺公園的日出, 一張是日落黃昏;準備在我姐姐結婚大喜的日子! 作為送給她的結婚賀禮!
沒想到這兩幅畫掛在我的新房裏, 新房是借設在我叔公多餘的房子裏的, 沒出兩年, 抗日戰爭爆發了! 家人都準備逃難, 那兩幅沉重的油畫就自然被遺忘在牆壁上了!
當日本兵進入常州城, 幾乎家家都人去樓空, 日本兵破門而入闖進每家的亭臺樓閣裏像抄家一般,打劫一空 ! 直到我叔公勝利返鄉, 看到老家的劫後景象慘不忍睹! 所有值錢的文物都被搶劫一空了!而這兩幅畫呢? 也被日人從牆上拽了下來, 鏡框已經破碎!癱瘓在垃圾堆裏! “
辛哥聽了這個故事! 忍不住也說出了自己的感慨啊!
“是的呀! 所幸日本兵看不懂畫裏的動人故事, 也不識它們寓意的深遠, 終將這兩幅油畫當作廢紙般遺棄在垃圾堆裏!是不是? “
“ 是的啊! 我們的艾孫堂叔公卻是道地識貨的文化人, 他知道這兩幅畫的來歷與話裏的故事的, 他疼惜的從滿地滄夷的垃圾中拾起, 將鏡框重新修復好了, 撣去了畫面上的灰塵, 仍舊將它掛回到牆壁上!" 志芳大姐說完再繼續的補充著說:
" 當我回到家來,見<家>被鬼子搜括了所有的文物, 只剩牆上的兩幅畫還安然無恙的掛在牆上, 心中真是有說不出的感慨與激動啊! “
志芳大姐說著說著不由得老淚縱橫了! 但不知她的淚水裏含著的是何種人生的況味呢! 最後辛哥為今天的互相傾訴也動容不已! 他不停的喘著氣! 歎著息! 並用雙手撫著他的胸口, 兩個字 兩個字的為兩個家族的歷史留下了最後的句點:
“ 這兩幅油畫能夠倖存下來! 是多麼不易呀! 它們不但經歷了抗日戰爭的洗劫! 卻能幸運的留存了下來已經是奇跡; 但是接著而來的這個大時代!大姐又是怎樣的維護它們能倖免於栽進這場文化大革命的災難之中呢?
志芳大姐啊, 你是值得我們尊敬的, 你一生坎坷的歲月; 受盡了多少的折磨與委屈啊! 雖然你跟我們無言以對! 但是我們已能體會到您把內心的苦痛已經轉化了, 轉換成一心奉獻教育! 一生為弟妹們做出犧牲啊! 我們藍家的人都會感恩您又記住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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